寬心歡心

繡花拖鞋穿了六年,破了一些日子,終有時間往北角英皇添置。
店在炮台山地鐵站附近,匯豐銀行對面,一座舊式大廈的橫巷裡。
大紅、翠綠、寶石藍、黑、金,厚絨、薄絨、尼龍、絲絹,金魚、牡丹、雲段、鴛鴦,交錯的配搭,一雙雙整齊放在玻璃櫃子裡。
我抬頭看,我蹲下來看,就是挑不出所以然來。
很多事情都不講究了。日常生活叫人不似人型,即使你知道怎樣是活著的樣子,但已經沒有力氣支持那排場。
但有些淺薄的表面功夫還是喜悅得能微笑一個黃昏。
我真的不穿其他拖鞋。
只穿英皇的繡花拖鞋。
後來買了一雙粉紅絹底繡桃紅牡丹綻放一朵襯綠葉。
在家裡穿著它們,實在不明白女人怎麼迷戀如此濕碎的物事。
自己偷偷歡喜,沒有人能分享的寂寞,冒著被男人瞪眼說物質主義或完全冷淡對待的危險;即使同行也意見紛紜,有嫌老土,有不以為意--所以也達不到拿出來爭寵爭取認同的目的。
一雙繡花拖鞋畢竟只能達到一個目的--它們說,這是一個穿繡花拖鞋的女人。

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去了Comme il Faut四次。走上一層樓梯,按門鐘,裡面是穿著黑色衣服的女生。
店僅幾百呎,木地板,地毯盡頭一座大鏡,兩邊是梳化;鞋子都不陳列,黑衣女生問你穿什麼號,請你坐下,然後走入後室。
她們抱著十多雙高跟鞋子出來,逐雙打開盒子,裡面或者是七厘米八厘米九厘米鞋跟、或者是艷紅孔雀藍黑碎花碧綠裸肉色、或者是露兩隻腳趾全部腳趾露足踝蝴蝶結交叉帶、或者是绒是絲是絹是滑皮是壓紋皮是布是膠…然後我們逐一說不。看了幾十雙,慢慢便知道自己要什麼,本小姐鍾情最簡單的款式,黑或紅更佳。可是那麼狹窄的要求竟然也有很多選擇。最後我買了六雙,其中一雙是紫絹一條條幼交叉帶,足踝處翹起一個小小的尖角,似揚起的小指又似美人「啄」。
在座不同國藉同行以自家語言讚嘆,天呀!Bellissimo!!Fetching!!!看著彼此在地毯上貓步,鏡子裡的神色是凝重的,太多選擇也是問題。
有時有男士陪席,他們一般極好耐性,微笑著沈默,他們會心底裡在取笑女人的虛榮嗎,或者完全不能明白我們的大驚小怪而冷淡。他們有兩三個說我們男人只需要一雙皮鞋,女人卻要那麼多雙。
喂,可是你們打量著我們的足踝和小腿時在想什麼呢。那些三吋高跟鞋跟,絲帶從腳背漫延綑綁至小腿…我真的想在門前搞一個君子調查了。當然我們也有Converse和人字拖,好跟你在車如流水馬如龍的市中心趕去看一套電影,或者這個週末便去沙灘吹吹風。但當一個女人穿著高跟鞋,她實在告訴你,她是一個女人。我們也不怕穿上去,只盼你長得夠大去明白這是苦心經營,又不要長得太大至已經無法明白,明白我們是另一種生物我們有不同的面貌呢。愛女人的男人?還是愛男人的女人?同一個遊戲,當然你可以講原則講責任講理論,但今天是星期五,過兩天便星期一,不玩白不玩,籌碼握在手中固然不會失去,但大家對著R手指又好無謂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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