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信報– 中央收風 梁特連任 新東棄保 暴力誘惑 February 25, 2016 at 12:31PM

Condensed and rigorous.
2016年2月25日

練乙錚 氣短集‧九十六
中央收風 梁特連任 新東棄保 暴力誘惑

財政司司長曾俊華宣讀了本屆政府的第三份財政預算,但市民對那一大堆錢銀數字的興趣,遠不及他評論香港社會政治局面時說的那兩句「當前的香港躁動不安,充滿矛盾的狀態令不少人感到窒息和無力」、「造成今日的局面,成因千絲萬縷」,因為這個說法,跟梁特和他的心腹班子認為的在他執政之下香港形勢大好、只不過有一小撮人惡意搞暴亂的說法相比,可謂南轅北轍。社會撕裂,其實一直裂到特府頂層。

一、中央派員收風有看頭?

據曾鈺成前天透露,旺角「魚蛋革命」之後,中央「冷靜明智」,想了解衝突原因,派員到港收風。收風者應該看什麼?看到了,有用嗎?

3年多前特首小圈子選舉進行之際,筆者嘗把梁唐之爭比喻為「東方紅」鬥「女兒紅」;結果,「東方紅」在中聯辦「運籌帷幄」之下以些微優勢勝出。以梁為首的極左派於是進佔政府高層,然後陸續委任一批「頭上長角、身上長刺」的人物控制所有重要公職。這些人是收風者首先應該看清楚的對象。

對這批比原來港共還「左」好幾倍的激進當權派而言,香港九七主權回歸還不頂癮,因為「人心還未回歸」;那是他們還未上台之前就一直在推銷的政治調子。大概是前任特首和中央領導還知所節制,這班人一直未得逞。2012年,香港這批激進當權派水到渠成,上台之後着手導演「小文革」搞思想改造工程;他們是不折不扣的「香港四人幫」。

其後短短3年多的時間裏,香港「換了人間」;大陸來的極左派筆桿子工作組進駐特府高級智庫,知識界湧現一批「港產范文瀾楊榮國」,社會上出現群眾鬥群眾,商界裏一派打一派,一些老左掃地出門,兩份黨媒扯下溫和面紗全面改用鬥爭語。這些本地「文革翻版戲」是收風者首先要看清楚的社會現象。

但是,梁特及其極左班子這樣搞了幾年,「人心回歸」了嗎?除了一小部分梁派群眾、一些黑道中人、演藝界、學術界和商界的投機分子口喊「愛國」更加起勁之外,絕大部分市民都和某些高官如曾俊華那樣,覺得香港不是變好了而是變得「陌生」了。這些人不一定是民主派,但肯定知道梁氏當政之後實施高壓,令香港很多人作反了,後悔回歸。比起3年前,多了的不是「人心回歸」而是「人心走鬼」。

舉梁特奪權得意之作的香港大學校委會為例,即見他的「真章」。這一屆的港大校委會成立短短3個月,已經史無前例:校委要求本科生成員書面擔保不會損害他們的人身安全,被婉拒後把該名成員逐出會議,儘管會議現場已有近30名保安人員戒備,並架起多重鐵馬及禁止傳媒入內採訪,附近還有大批「藍帽子」攜械監視。

新一屆各次會議地點,已從大學鈕魯詩樓改到「比較安全」的醫學院,再改到校外軍警戒備森嚴的會展中心,以後開會恐怕還要陸續改到中聯辦、警察總部、解放軍軍營,最後選址深圳。

2012年的民調裏,七成年輕人支持梁氏上台,都是因為聽了他說話以為可以帶來新氣象,怎料如今差不多同樣比重的大學生討厭梁特,支持反共抗赤要分離。上周中大學生會選舉,投票率破紀錄,兩個競選的團隊都反共,結果是更本土的那隊以大比數勝出。這些「人心走鬼」事例是收風者首先要看的「梁氏管治成果」。

然而,筆者不看好中央這次搞的收風動作,到最後很可能都是騙人的。2003年,香港發生反23條的70萬市民上街大遊行,2004年中央胡辦派了親信陸建華到港收風,程翔是幫助他約見各界人士的中間人,而筆者是陸氏訪談對象之一。該次與陸氏會面,詳盡交代「身世」之後,一談就是3小時,滿以為有點作用,豈料席不暇冷,筆者(當時任職特府中策組)即已遭特府解僱,陸、程二人更在大陸被捕,各以奇怪的罪名鋃鐺下獄。之後,大陸更在香港中聯辦內建立「第二管治隊伍」,大幅壓縮特區自治空間。那到底是收風了解民情,還是收風引蛇出洞?筆者不反對港人接受收風者訪談的要求,不過對所有共產黨的人都要小心就是了。

二、收風影響連任?

曾鈺成善意解讀中央收風,指中央明白香港社會存在的深層港陸政經矛盾之後,會要求下屆特首參選人提出解決矛盾的方略。言下之意,是下一屆特首未必是由梁振英蟬聯。成真的話,厭惡梁氏管治手法的大部分市民和泛民人士也許要雀躍三百劏雞還神,不過筆者不認為那樣一定好。毛澤東說過:一張一弛、文武之道。意思就是說,要把人民管得貼貼服服,要剛柔並濟、矛盾統一,即廣東人說的「一啖沙糖一啖屎」。

回歸之初,董、曾乃是給港人的見面禮,相對懷柔,即頭一啖是沙糖。然後,把梁振英擺上大位,就是這個管治手法裏的那「一啖屎」。在他任內,用極速兼強硬手法在所有管治環節奪權,並把香港的社會政經發展牢牢套在往大陸靠攏的軌道上;舉凡推動「國教」、「普教中」、普及簡化字、「一帶一路」、「滬港通」(紅色資本南下源源不絕),都是在梁特任內發生、完成。

但是,那樣過火急促的做,免不了要引起恐慌激起民憤,不利下一步管治,於是下一步就有需要施展另外那手把戲,即給港人「一啖沙糖」。要明白,給你梁特那「一啖屎」之後,所有管治環節都在指掌之間,穩固而可靠,懷柔一下完全是可以的。甚至我們可以這樣想,這一段懷柔,可以一直延續到2047的前幾年收宮階段,方才再給你更厲害的「一啖屎」,如果期間港人不鬧事起哄的話;因為,懷柔不是不做工夫,溫水裏放一啖沙糖,煮蛙就更容易。

因此,中共在1997至2047年期間管治香港的最優節奏很可能是:1997-2012(董、曾), 沙糖;2012-2017或2022(梁),屎;2017或2022-2037,沙糖;2037-2047,屎。

反過來說,如果梁某使出渾身解數,例如再度刺激港人導致另一次亂局和另一環鎮壓,逼得中央不敢陣前換馬讓他連任,港人身財損失固然巨大,但也不一定全輸,甚或可能還有「淨贏派彩」:更嚴厲打壓之下,本地社運將發展得更成熟。對北京政府而言,則最終可能是「淨負三目」:分離主義成形、獨立意識固化、勇武抗爭成為常態。對比,如果特府由今天起就改用懷柔之策,港人便反而有可能逐步喪失鬥志、方向迷糊不清,很快便忘乎所以、忘記初衷。

至於筆者本人,對於梁特連任,態度是無可無不可;他連任的話,也不全壞,起碼有「做生不如做熟」這個好處。

三、楊 v 梁:講什麼大局?

新界東立會議席補選臨近,泛民之間的「楊梁棄保」問題困擾不少人:到底應該「棄梁保楊」,還是「棄楊保梁」,還是不棄不保、按個人絕對喜好投票?是關「大局」,怠慢不得!

楊岳橋是個好人選,毋庸置疑;他在佔運、「魚革」之後願替被捕人士提供法律援助,甚至因而招致民建聯的人身攻擊,更說明他的立場明確,不是一些「見勢唔對、割席快趣」之輩。梁天琦則是勇武派,年初一旺角一役裏的表現,證明不是「得個講字」的激進人,而是一個有承擔甚至不怕犧牲的青年社運家。筆者見過他一次,小心觀察得出的印象是思路清晰口才了得,比現在立法會裏九成的議員強。

「原則上的和平主義者」當然會把票投楊,但是,如果你的和平主義不那麼絕對,則楊、梁絕對是魚與熊掌。如何取捨,大概要看你的「大局」觀。

如果你認為立會這一席若由當權派的代表奪得,立會目前的一些《議事規則》(泛民議員的最後武器如拉布等)便會被改變,而你認為這是天大的事(大局1.0),那麼你當然該投楊。但假如你認為就算輸了這一席,天也不會塌下來,因為當權派未必能夠如願改變立會《議事規則》,而就算改變了也不必太介懷,因為體制內的抗爭的重要性不如體制外,而重中之重的(大局2.0),是突出宣揚勇武,一次不成兩次,把勇武抗爭帶入議會,那你就必投梁。

所謂大局2.0,指的是確立政治擂台上的三分天下而勇武本土佔其一。此「三分天下」即分出當權派、民主溫和、民主勇武。這裏要註釋的,是「民主溫和」:傳統的泛民兩大黨加上工、街、人、社四小黨是「民主溫和」的現在式。不過,這一系的支持很可能會萎縮,代之而興並大量吸收其選民基礎的是即將由學民思潮骨幹組成的新政黨。

筆者估計,由於目前民主溫和及民主勇武這兩派的路線涇渭分明,支持者之間的棄保效應不會很強烈,而且一部分還會彼此抵消。故結果無論如何(甚或輸給當權派),兩派事後皆無理由互相指摘。

有一種對梁的批評意見認為,你既然勇武,搞什麼議會選舉?但這個批評有欠歷史觀。筆者多次指出過,晚年恩格斯認為,被壓迫階級單憑體制外的暴力革命難以成事,而須主力走議會道路,特別是在「資產階級民主國家」裏,要透過選票奪取執政權,而暴力只能作為備用的工具。恩氏如此雙管齊下,梁天琦的本民前何不可如此?

四、如何消弭暴力誘惑?

其實,如果北京以及民主溫和派真正明白晚年恩格斯的態度變化,就更應該支持本民前梁天琦進議會:要消弭暴力的誘惑,直接批評暴力甚或打擊暴力都不是好辦法;上上之策是把主張暴力的政黨引入議會。當這個政黨可以透過議會爭取到一部分它要爭取的東西時,它就自然傾向少用暴力。

這不是什麼妙想天開;上軌道的民主國家,連分離主義也可以通過民主方式解決,國內就一定沒有主張暴力的政黨,這是世界性的事實(英國在開明地解決了北愛問題之後,愛爾蘭共和軍就願意解除武裝,就是一例。相反的是,在不民主國家裏,連壟斷權力的唯一政黨也是使用暴力的,例如中國)。

進一步說,如果一個本來主張暴力的政黨有機會透過議會政治取得所有它希望爭取的東西,它就會完全放棄暴力;暴力革命老祖宗之一的恩格斯晚年時的德國社會民主黨,便是在他的影響之下基本上那樣做了。這就更說明了一個事實:香港如果有政黨逐漸走向暴力或堅持暴力,罪魁禍首就是北京,因為她根本不讓港人享有《基本法》裏許諾了的民主體制和高度自治。

練乙錚 特約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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