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cada

她捲縮在半邊床上。咳咳咳咳咳咳咳。她恨吃了西藥後病更重,可是更恨自己上氣不接下氣時還記掛著公司裡未完的工作。
她甚至完全不喜愛自己的工作。她跟他埋怨過工作沉悶及於人生亳無意義,他總是靜靜的說,做人是這樣。
起初她有點覺得被冷淡對待。直至有一次,他頓一頓之後說,如果我認為女人可以選擇不去工作,你覺得這樣想很落後嗎。
她說,為了生活,女人沒有選擇吧...你說落後是什麼意思呢。
男人負擔得起的話,女人不一定要工作吧。他試探口吻的跟她說。他知道她不是喜歡生活在別人的生活裡的女人。
他小心奕奕的語氣,不知從何來的自責而生一臉煩厭的神情。
她看穿表相,到他心裡面去。
原來是這樣,他耿耿於懷他無法救她在生活的困局中。他真心相信他愛的人應有她渴望的自由,可是他不能付予。
她不明白為何男人總是想得那麼遙遠。其實她只需要極微小的事情,譬如在她埋怨之後,撫平她眉心,叫她一聲寶貝,寶貝不要生氣。如此而已。
可是她同時完全迷信了他們那份要籠罩一整個生命的心思。
他們像說另一個語言的人類,他們的世界跟她的相反,她完全無法理解他們的世界觀及思維方式,可是那是exotic的,她完全被他(們)迷倒。

咳咳咳咳咳。已經停工一天的她打算明天去上班。沒有打電話給媽媽去救濟她,怕母親囉唆她。也沒有打電話給他,她不想傳染他,不能忍受以病容對著他。
電話響起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一聽到她電話裡的聲音,便知道她病昏了。
她叫他不要上來。他索性掛她的電話。
她從床上爬到浴室,她心都慌了,愛整潔的她第一件事想到的是:洗頭髮!!!
來不及了,門鈴響起。
打開大門的時候,大家都沒有說話。
他想質問他為什麼她不告訴他。他忍住,看著她遲鈍地準備洗頭髮。
他生氣,她看到那咬緊的牙關。
在他凝視下,她說,我不習慣沒梳洗見人。
他說,或者有需要的話有些習慣可以改掉。他這生沒有見過那麼倔強的女人。
我不想你見到我醜怪。
她的聲音突然小得不能再小,小得可以穿越他的皮膚他的骨肉竄進他保衛森嚴的心裡。
他心空蕩蕩而只有她這句話響亮的回音。
他沒有見過她那麼小,坐在廁板上的她變得越來越小,一直小下去,會變成傳說中的塵埃嗎。
她是一個受傷的小動物﹣﹣如果她是一隻貓,他知道她會自己躲在草叢的泥土上死去。
他愛那個以本能活著的她,他恨那個以本能活著的她。 

他脫了上衣,抱住她,調好溫水,為她洗頭髮。
當他為她抹乾頭髮時,她伸手去拿他的白裇衫,另一面,她停了他忙碌的手,拿去毛巾,慢慢為他抹去身上的水,再為他穿好上衣,一顆一顆鈕扣上。
「對不起,要你擔心,我該信任及待你如己。不要生氣,好嗎?」

我們以為是無盡的妥協。我們以為生活或相處是不斷蠶食自己的妥協。於是我們真的不斷妥協,因為妥協是容易的。不過,妥協有多容易,捱過妥協便成正比的困難。
其實那些不是妥協。其實可以不是。那是不停的空間互換。想像並製造空間,讓對方可以走入你原本處身的位置,然後你同步走入對方的位置。我們探戈裡叫這做Sacada*。

*Sacada: In tango, “a sacada is a body displacement across the path of your partner to provoke a change of direction…That is, as one dancer moves creating space, the other moves to occupy that space. The displacement of one dancer by the motion of the other dancer is commonly known as a sacada, and it is one of the most difficult moves to teach, to learn and to understand.” From Planet Tan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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