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dyhawke

他猜,長頭髮就是這個意思。
她伏在半個枕頭上睡,鬈曲的頭髮混亂地漫延出去。有些掉到床邊,有些繞到他手臂,很多就散在她的背上,最長那一段,差一點點,就差一點點便去到腰間。
全無道理,他就是太想把手放在那起伏之間,就是一個需要,需要把手輕輕放上去。那裡從前是他們笑話的love handle,但已經不復存在。這美麗的失去。在所有歡笑和悲哀都失去之後,她得到了自己,她成為女人的身體。她腰純粹地成為他巨大的手的love handle。

他凝視,在她一呼一吸中。他撥開那幾根搔癢他的頭髮。多少次,他取笑她的馬尾是一根塵拂﹣﹣每次他們平排而行,假如另一面有什麼吸引她,她一別過臉去,馬尾便鞭到他頸上。
他甚至見過她在家中怎樣把長髮捲曲。花了兩個小時,他在頭半個小時便開始不耐煩。她給他半杯威士忌,叫他靜下來。他真的靜下來。她說他彷彿是細路仔,吃著冰淇淋便不吵鬧。
他扮作委曲地指著自己,我係細路仔?她笑著反問,你是,又怎樣。他扮作生氣。又怎樣?我係細路仔你就係細路女。她笑。他令她笑。
後來一次他終忍不住問她為什麼不索性把長髮電鬈了。她說,太整齊了,不是她想要的感覺。他呆一呆,那怎麼辦。每次捲起來咯,一個星期後直了又要再捲咯。有什麼分別,他震驚。她反一反眼笑著說,有分別,當然有分別。

靜下來記起剛剛他的手穿過她長髮。那感覺,跟其他女人的,都一樣。又跟其他女人的,都不同。是因為他知道了這些長髮的故事嗎。是因為這些小故事裡面有他嗎。
通常去到這裡之前,他習慣不再想下去。他過去的人生不是想出來的,是發生出來的。他是活在這些一連串的發生之間,又或者活在它們裡面。這不是每個人的人生嗎,事情發生事情過去。
他發現自己看著她,已經很久很久。他突然不安起來,為著突然閃過他腦海裡的一些自我疑問。
他吻一吻她雙肩之間,說了一句只讓自己聽到的話。卻如編排好的舞步,這時她在夢和人生中間睜開眼睛,伸手往背後手指沿著他耳框慢慢打轉。
你看顧我的夢。
我看顧你醒來的路。
她說。
她說。

他和她,如黑夜和白天,相連而永不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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