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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柏安妮的時候

「啊,柏安妮呀!」看著開著電視後的第一個畫面。 然後忍不住把整套《風塵三俠》看完。 十八年前我是跟父母在戲院看的呢。十八年前還有UFO。那時陳可辛還未拍「大片」,他會拍《雙城故事》和《甜蜜蜜》。又公平點說,那時候,不是「大片」的時代。嗯,UFO大概可以另寫一篇吧。 而那個不需大片的時代,我們有柏安妮。 那個時代,我們說柏安妮是最清麗的女人。 《風塵三俠》裡,她做舞小姐。穿無印那種款式的綿質長裙,淡妝,差不多二十年後的今天看來仍然嫵媚不落後。跟梁朝偉纏綿溫存,在電車站訣別時把額擱在他的胸膛上﹣演技甚至一般,完全是她本人的氣質磁場和電影的拱襯恰當。 這便是當時的男人對女人的幻想嗎?同場還有同樣淡掃娥眉的袁詠儀和朱茵,在當時的男人的筆觸和視覺下,她們都有一份普世的討喜,叫人窩心想親近而不失憧憬。或者那個時候,還有男人也對女子有一份容讓和慈悲,那個時候,還有女子會得低頭咬唇的溫婉。 一定是老了。如今幾姊妹只能躲在家看《怎知春色如許》,妹妹結婚,還陪她去試旗袍。可是一看流行雜誌,那些姐仔,那打扮那妝容,過時到呢。我們取笑男性朋友的女友像足姐仔,在他們面前說他們還以為我們稱讚他的女人,他一掉頭我們呼一個煙圈把最後一口咖啡喝下把人家的女伴當茶餘飯後的話題。 只是現在的女孩都不看法國電影嗎。隨便看看伊力盧馬、尚盧高逹或杜魯福,當陪你的文藝男友消遣,他們看故事看理論看什麼隨他們男人的腦筋轉,自己看裡面的女人怎樣穿衣服是份內事。戀愛和法國電影,沒有經歷過這一課,教育算完成了嗎?星期日還去吃香檳早午自助餐,你下午不看套歐洲電影你夠「中產」嗎?即使是做戲也做全套咯,道行才叫高咯。

所有說故事的意圖和方式都不過是一場歎息

我提出了一個處境,問你們的意見。 你們反問或說,假如我在布市我會怎樣做,或者不要讓這個城市限制了我的行動。 不,不怪我處身的地方。那是要不得的。這是自己的選擇。今時今日的自己是個人選擇。承認是個人選擇是道德勇氣的最低消費。 當你們這樣說,我便發覺了自己的惰性。處身一個地方久了,便把經驗變成常規,自己在這個框框打困籠。 久而久之失去了觸感,直覺,柔韌度。 但這些失去有時是叫人不能抗拒的舒適。 你看看你的同事。那個每朝跟你同一班車的OL。行人專用區的人。看看不知禁色是誰唱的人。看看取笑你去倫敦的人。看看今日的和十年前的你自己。甚至看看你父母。 有一部份他們的幸福來自不再充滿觸感直覺和柔韌度。只要你願意放開一點觸感,直覺和柔韌度,你是仍然能夠幸福的。 「你愈是明顯地感覺萬物的脆弱、空虛和夢幻性,便愈是明顯地感覺到自己內在生命的永恆性;因為只有與此相反時,上述萬物的性質才是顯然的,正如只有看著不動的河岸而非船隻本身時,才能看到船行的速度一樣。」叔本華,論根本存在的不朽性。 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這段叔本華跟當下的思路有關係。以前有心機把思路整理出來。 我總是想,人生就是說自己的故事。你怎樣說你的故事呢。 後來學識了用另一個方法說故事。 文字語言在人類歷史裡跑贏了其他溝通形式,如身體語言﹣﹣可是你我走回去通過這種輸掉的方式去嘗試說故事。 很多事情,這些年來,都讓我們詞窮了,或許。所以只是逼不得已用一個更有理說不清的方式說話。或不再說話。 喂,起碼沒有人能用這個方式來把你拐橫折曲。那是你我對我們所面向的世界最積極又最消極的回應。 所以你把書丟了或燒了,人家不可能明白你的寂寥和你對現代「文明」的懷疑,而我是根本不讀書也不存在丟或燒或寫或不寫,我是跟整個主流的說話方式、構成任何論述的系統保持距離,這人家也不可能明白我的掙扎或激烈。 或丟或燒,倒不如只看故事,只讓故事帶著你走,忘記你是那個說自己的故事的人。

鐵血丹心

那一晚在La Milonguita,由十一時多至完場三時,我差不多沒有停過下來。跟新相識的B聊天中,我跟她享受著兩個女人談天的時間,讓在我們身邊轉的人,繼續轉,那些眼光,溜走。 直至一位坐在前排留席穿西服打呔的男士走到我前面,他說,Bailemos?沒有經過眼神的一來一往的交流,他直接地邀請我跳舞。 B看著我的眼睛說,H,你真的想跟他跳舞嗎。沒有任何惺惺作態虛將聲勢的語氣,她只是想我知道這一刻,即使我擁有一個跟某人跳舞的機會,我的感覺,我想或不想,仍然需要被尊重。 那一刻,看著她,我呆了。 因為我不懂得拒絕他。 我太熱愛這回事,如果有任何機會,我都不想放過。因為人生裡機會未必永遠來到自己面前。而且我熱愛經歷,我總能夠把它們變成積極的能量,變成勇氣變成生活的靈感。 我猶疑,但我說,Si,我想跳舞。 他是一個充滿個性的強大的男人。那是一個有趣極有音樂感及節奏感的tanda。我是幸運的,遇上好的舞者。但我也知道他們在看女人跳得怎樣,才去請她跳舞。 所以第一個tanda我開始embrace那一刻起,我用整個身體告訴別人我是怎樣一個跳舞的女人,我想把老師給我的用出來,還給這個世界。 他們是看到的。所以走過來,所以看過來。 後來我跟B說。他們就如此走上來,我不懂也不敢拒絕他們。 B是一位跳了探戈十多年的女士,我跟她說我喜歡你跳舞的感覺。她說,我也不知道自己跳舞是怎樣。我說,就是ー個女人那樣子的感覺,不是每個女人都像一個女人。她說,看ー看我說,你說得對,懶惰女生。我跟她有太多有趣的對話,這也是我能夠去那麼多那麼夜milonga的原因。 然後B回答我,小女孩,你要學懂說不,你雙腳是你自己的。她續說,這裡是布宜諾斯艾利斯,假如一個男人不表現得像一個先生,請你毫不猶疑拒絕他。 我深深吸一ロ氣,再呼出來。像一個小學生ー樣再細細聲問,真的嗎,我真的可以? 她說了很多故事讓我明白。而她不是唯一一個這樣鼓勵我的女士。 她介紹她的男性朋友們給我認識,他們即使坐在同ー張桌子,他們總是靜靜地留意我是否想跳舞然後才會說Bailemos。 我想起爸媽教做人要識睇人家的眉頭眼額。只要我也覺得想跳舞,我知道他們的凝視在那裡。 不,不是說,他們一定會看着我,milonga裡沒有誰有更高更大的選擇權,男人挑音樂挑心情挑女伴オ跳舞。這是他們吸引人至永恆的地方,一個會挑的男人。也有很多很多時候我看著那些男生,我覺得他們很捧呀,但他們就是不看過來。 但有些先生他們令你覺得被尊重。尊重你是一個有感覺的人。有想法的人。即使你跟他跳過多少次,坐得有多近,你們有過多麼愉快的時刻,他跟你談天問你為什麼不喝香檳然後之後每一次仍然看着你眉眼去辦。 我其實是一個極心軟的人,他們總是能夠令我眉開眼笑在累得崩潰時拉着我到舞池,然後我學識做我自己讓他從感覺到ー個真正的我而興奮和快樂。 我告訴我妹妹,工作八年,這一次假期是唯一一個不是因為「不用」工作而愉快的假期。我的快樂不是建立在否定某一部份的自己上。我的快樂是純粹地來自我「在做」什麼。我在做什麼呢?我在做我自己,我在做一個女人,一個跳舞的女人。然後被尊重被欣賞被認同被接納。我不要做Javier口中的Hello Kitty,另一個人的陪襯品,一個社會的陪襯品,我還想做一個真正的人,不,也不是走到另一個極端我不付出而要人家當我是女王待我如公主,不,我害怕這樣如招呼米飯班主一般招呼自己的女人的男人。請你做一個正大強大溫柔的你自己。我必便回應你正大強大溫柔,讓我們之間爆發龐大的正能量和火光。然後當那位男士走過來邀請我去跟他一起上課的時候,我知道,我是回不去的,回不去求求其其一世人做我又做的那個舒服位。不,他不是叫我去陪他飲茶灌水出出入入行行企企,他想我跟他一起去學習,我的好不會令他覺得被威脅,他的自信進取足夠也叫他有勇氣叫我去跟他一起去學習新事物。後來我在Damian的private lesson跳破了舞鞋,頸的汗流到腰間我也不敢停下一秒去抹﹣﹣他們值得你痛楚或淚或汗或等待。我是那一代看金庸武俠片長大的孩子呀,黃蓉郭靖楊過小龍女任盈盈令狐冲;就是沒有想過這種情懷在今時今日,仍然沒有死去。天,我真係老土到爆,不過你唔好理,我諗我真係過癮到開心到冇得救。

經濟客位

二月十五日早上六點十六分,在飛機上吃完早餐。長途飛機是很可以打擊一個人的意志的。沒有什麼事情比長途飛機更像日常生活。困在僅可生存的狹小環境之中,重複的吃,吃得飽而不好,重複的睡,睡得多而不好。選擇是chicken or beef,可是它們吃下去是一樣的味道和質感。你好像有娛樂,一套套電影,還有遊戲,它們是為了安撫你被困的情緒,為了不想你要求更多。 嗯,我說是值得的。因為那只是我通往布宜諾斯艾利斯的一段路。坐在經濟客位固然受苦無窮,假如它就是你人生的起點和終點,假如它不是帶你去到更遠的地方,即使你坐在頭等艙,我還是忍不住問一句,這班機你坐來幹麼?曹雪芹說,反認他鄉是故鄉,是不是這個意思?

出門

我們都記得是怎樣離開屋企的。 我們說起,失戀的時候,坐在小房間裡抽滿一缸的煙。在被子裡,黑夜裡,兩老還在外面看電視的時候,你學識了在被子裡,沒有聲音的流淚。學識了一個永遠的微笑。 你是他們的女兒,你知道至少不要他們為你傷心。 失戀的夜裡,媽媽說要把我從他的家接回家裡去,我在電話另一端閉上眼睛搖搖頭,就是不忍心,要他們看到我傷心。 於是我們又學識了說,不,媽,沒事,你早點睡,明天再打電話給你。 我們都記得是怎樣在一個不再是自己屋企的屋企過一個又一個夜。 我們也從此學懂了,半夜三更,支離破碎地走到姊妹的家,她們不怕血腥,教你從呼吸開始重新學起。 那時太年輕我們沒有一個可以抽一夜的煙哭掉一個夜的地方,又不敢回去見父母的心情,重重疊疊,一個女孩子是如此變為女人。 她可是永遠都記得她是一個女兒,所以她離開屋企,她帶走代她傷心的唱片帶走還未曬出的底片未燒盡的信不能說出口的話,那是她的嫁妝,她獨自出門,嫁給她前半生的命運。

蓋被

看著媽媽舅父姨姨為外公蓋被,我便流下淚來。 突然知道,就是你很愛一個人跟一個人很親你就會為他蓋被,中國人那種永遠開不了ロ的壓抑情感,只能委婉地如此以儀式以言語以外的方法去表達。 媽媽問我一個人走去那麼遠是為了什麼,一個人去布宜諾斯艾利斯。 那刻我明白了,我一直在尋找一直在學習這種非常非常地中國人的情感交流的方式,抵抗在如今生活只剩下儀式而無法叫人記起裡面的內容的傾向。 然後我不想神化了探戈這回事,令任何人覺得它能夠改變他的人生。沒有任何事情能夠改變你的人生,除非你意識到有需要除非你願意。除非你見到那回事對你的意義。 好像你可能一輩子如局外人一樣覺得蓋被是一個儀式,你可以一輩子不去想像蓋被背後的情感內容。 直至有一天你是那一個去為那個寧靜的身體蓋被的人。 好像你可能一輩子如局外人一樣覺得任何事情是一個儀式,你可以一輩子不去想像任何事情背後的情感內容。 直到有一天你不想再當一個局外人,你想成為你自己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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