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問他背上及額角的疤痕怎樣得來,他跟你說起小時候跟誰打架,怎樣從鋼架頂點跌下來頭破血流。他說起學校後山那棵樹,當他不想回家面對那對日夜吵架的父母時,他躲在樹下發呆。 你看着這個龐大的男人。 突然你還看到四歲的他,小三的他,會考的他,第一次失業的他。 被忽視的他,寂寞的他,徬徨的他。 一個個他,重疊,如掃描中的陰影,深深淺淺的層次—你給它們名字,你叫這些做「靈魂」。 你看著他,從一隻眼睛到另一隻眼睛,再回到另一隻眼睛,然後雙眼。 你一生人只信看得到的事情,譬如文字,譬如數學的公式。 然後你看到你看不到的事情。 你知道「它們」存在,在那對眼睛後面,在生生世世後面。 你眨一眨眼睛,跟他說,我愛這個厚踏踏的你。 他完全無法明白為何你突然流淚。 因為他不知道你見到所有的他。在歷史每個時空裡的他。 你明白了,為什麼有時他突然因為路人看你的胸脯一眼而暴怒。他的所有佔有慾。他拒絕跟你回家面對父母的決絕。在最壞的時候,他刻毒而涼薄的批評刺穿你的心,然後對你視若無睹。 你破涕為笑,把整個世界的暴烈收容在你細小的心腔裡。 他只覺你非常古怪,又哭又笑。 他甚至不知道他已經錯過了你給他最溫柔的時刻。那可能是一個人能夠給另一個人最多最大的時刻。 他慒懂地感到前所未有地被接納。他說不出所以然,反正太多女人為他哭泣,他根本來不及去分清,她們為什麼哭泣。 她們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他哭泣,他複雜而快速的世界沒有時間及空間給他去靜下來分清楚。 一面聽著Osvaldo Fresedo,他的音樂令我覺得極端地nostalgic,一面在找有關阿根廷探戈的歷史。歷史作為知識,我完全沒有興趣。只是因為愛。想知道為什麼會來到今天我愛的人我愛的事會這個模樣。為什麼他那麼可愛,為什麼他那麼討厭。那個完整的他,他的來龍去脈。他的來時路。我愛阿根廷探戈,不是它作為一個舞蹈形式,而是整個背後的、可在歷史裡沉溺或起飛的情懷。像一個有過去的女人,一個有過去的男人。他的好,他的壞,於世界都能解釋,於你都有意味。 我以為愛開始是火可是可以繼續下去是水是來自真正的見到來自透徹的理解。然後愛可以繼續下去是因為他在他的位置也相同地見到你,也相等地理解你。見到你如何見到他,如何理解他。 也有時候他們不需要這樣的愛。 也有時候他們不認為這是愛。 也有時候你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後來你知道這些時候,跟你無關。 不因為他需要不需要,他認為不認為,他懂得不懂得,你變改愛。 就讓不需要的人,繼續不需要。 就讓不認同的人,繼續不認同。 就讓不懂得的人,繼續不懂得。 就讓一個女人,繼續是一個,女人。
Archives for the Month of August, 2009
Sacada
Sunday, 9 August 2009
她捲縮在半邊床上。咳咳咳咳咳咳咳。她恨吃了西藥後病更重,可是更恨自己上氣不接下氣時還記掛著公司裡未完的工作。 她甚至完全不喜愛自己的工作。她跟他埋怨過工作沉悶及於人生亳無意義,他總是靜靜的說,做人是這樣。 起初她有點覺得被冷淡對待。直至有一次,他頓一頓之後說,如果我認為女人可以選擇不去工作,你覺得這樣想很落後嗎。 她說,為了生活,女人沒有選擇吧...你說落後是什麼意思呢。 男人負擔得起的話,女人不一定要工作吧。他試探口吻的跟她說。他知道她不是喜歡生活在別人的生活裡的女人。 他小心奕奕的語氣,不知從何來的自責而生一臉煩厭的神情。 她看穿表相,到他心裡面去。 原來是這樣,他耿耿於懷他無法救她在生活的困局中。他真心相信他愛的人應有她渴望的自由,可是他不能付予。 她不明白為何男人總是想得那麼遙遠。其實她只需要極微小的事情,譬如在她埋怨之後,撫平她眉心,叫她一聲寶貝,寶貝不要生氣。如此而已。 可是她同時完全迷信了他們那份要籠罩一整個生命的心思。 他們像說另一個語言的人類,他們的世界跟她的相反,她完全無法理解他們的世界觀及思維方式,可是那是exotic的,她完全被他(們)迷倒。 咳咳咳咳咳。已經停工一天的她打算明天去上班。沒有打電話給媽媽去救濟她,怕母親囉唆她。也沒有打電話給他,她不想傳染他,不能忍受以病容對著他。 電話響起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一聽到她電話裡的聲音,便知道她病昏了。 她叫他不要上來。他索性掛她的電話。 她從床上爬到浴室,她心都慌了,愛整潔的她第一件事想到的是:洗頭髮!!! 來不及了,門鈴響起。 打開大門的時候,大家都沒有說話。 他想質問他為什麼她不告訴他。他忍住,看著她遲鈍地準備洗頭髮。 他生氣,她看到那咬緊的牙關。 在他凝視下,她說,我不習慣沒梳洗見人。 他說,或者有需要的話有些習慣可以改掉。他這生沒有見過那麼倔強的女人。 我不想你見到我醜怪。 她的聲音突然小得不能再小,小得可以穿越他的皮膚他的骨肉竄進他保衛森嚴的心裡。 他心空蕩蕩而只有她這句話響亮的回音。 他沒有見過她那麼小,坐在廁板上的她變得越來越小,一直小下去,會變成傳說中的塵埃嗎。 她是一個受傷的小動物﹣﹣如果她是一隻貓,他知道她會自己躲在草叢的泥土上死去。 他愛那個以本能活著的她,他恨那個以本能活著的她。 他脫了上衣,抱住她,調好溫水,為她洗頭髮。 當他為她抹乾頭髮時,她伸手去拿他的白裇衫,另一面,她停了他忙碌的手,拿去毛巾,慢慢為他抹去身上的水,再為他穿好上衣,一顆一顆鈕扣上。 「對不起,要你擔心,我該信任及待你如己。不要生氣,好嗎?」 我們以為是無盡的妥協。我們以為生活或相處是不斷蠶食自己的妥協。於是我們真的不斷妥協,因為妥協是容易的。不過,妥協有多容易,捱過妥協便成正比的困難。 其實那些不是妥協。其實可以不是。那是不停的空間互換。想像並製造空間,讓對方可以走入你原本處身的位置,然後你同步走入對方的位置。我們探戈裡叫這做Sacada*。 *Sacada: In tango, “a sacada is a body displacement across the path of your partner to provoke a change of direction…That is, [...]
眉下唇上
Thursday, 6 August 2009
你在週五例會中見到她,遠遠地。她打扮入時清秀,但非樣貌出眾。印象良好,但不深刻。 直至那夜你加班至九時,臉都拉長了。升降機門打開﹣你以為是別人,不,是她,星期五女郎。 你以為是別人,因為那在有無之間的香氣。你沒有想過星期五女郎是這般芬芳。 你無法形容,卻忽然記起童年時的一顆香橙糖果,打開平平無奇的包裝紙,放在口中,你大力咬下去,裡面的溏心游到口腔各處,甜美滿瀉到眼睛去腦袋去。 你偷看她一眼。再一眼。 她有一張親切可人的臉。 她突然如從書本裡走出來的一個女人,從平面到立體。 之後你便給她星期五女郎這個名字。 是這樣甜。 你跟她去跑步。 她把頭髮紮成馬尾。鬆了的髮尾被汗水貼在後頸上。 她不像那些動輒怕曬要塗UV的女子。她一邊笑著一邊呼著氣,叉著腰,微微俯身。 你別過臉去。你無法別過的是她的體溫。 她的體溫帶著的幽深花香。 你甚至不肯定會不會是她的身體自然會散放香氣。 你不知道任何花的名稱或種類。 你卻能從她的氣息去辨認,那是花。 你不知道那是大馬士革玫瑰,你不知道它在肉體上發生了什麼關係。 然後她跟你說上星期跟誰在海邊談天至清晨。 是這樣苦。 是這樣甜。 如世界上其他所有美好動人的事情,香水是奢侈的。 不是因為它的價錢。而是無論你怎樣去述說或繪畫它的故事,你始終無法給予別人嗅覺。 是真的有一個人在你面前出現,她伸手過來為你別好衣領,那暗香盈袖,你才能說香水原來是這樣的。 是真的把臉收藏在她長髮和頸項之間,你深呼吸,你才能說香水原來是這樣的。 不能目察,不能聆聽,不能訴說,不能描畫。 如探戈。 千千言萬萬語而無法取代那身體的記憶和感觸。
Come rain or come shine
Thursday, 6 August 2009
所有人都說,一定是你眼角高。 覺得我在追求,完美的理想的那一個人。 每次被問及這個問題,我都會想想,排除了那些純屬不幸,是呢,我想要什麼。 不,不是完美的理想的一個人。 想起跳舞的心情。探戈給我的快樂,好像某網友說,有一下你在舞池裡你突然不知道自己做什麼。快樂到成個靈魂飄起。Milonga裡只要音樂響起,我學著collect my soul,慢慢地專注,得到的寧靜而激烈的快樂,這生從沒一件事令我如此獲得。 可是探戈不是毒品或一個名牌手袋,不是用錢能夠即時買回的興奮。中間我們面對那個荒廢的身軀。很多很多力不從心的時候。有時想也未想通。想得通之後,然後一步一步走出來。有時想通了無法用出來,有時無法表達。怎樣面對一個無法無力盡情做自己的自己。在自我表達的慾望及能力之間掙扎。很多人就是因為慾望及能力中間的差距,而放棄了一個興趣,一個工作,或者一段感情。 在跳舞裡經歴到快樂與安慰,同等的寂寥及沮喪。探戈不是完美的理想的。我不是因為覺得探戈完美理想而常常書寫它。是,它令我有生命。是那份感覺很對﹣在這段關係裡面,真實而悲欣交雜,一直向著尋找自己的方向。我願意付出時間心血在這件事上面,而其實我根本不知道探戈會帶我去到哪裡,成就什麼,而且我並不在乎。 你們都說我是停不下來的人。以前我都以為是。其實不。但我終觸摸到感覺很對的輪廓。在裡面,得失都有一份平常心。或者我不能用一個藝術去比說一個伴侶。但其實打通了概念,都關乎個人的定位,那也是一段關係。 我竟能再相信,世界上是有一件事或一個人,艱辛而又輕易地,讓你覺得肯定讓你活著讓你感覺很對。你終停下來,而在他裡面,在它裡面,一直前進。
羅馬
Monday, 3 August 2009
真的難以啟齒。 一邊在街上走的時候,她反覆的練習,「其實我們分開住會比較好。」「你有沒有想過不如我們分開住呢?」「我真的很想自己一個人住。」 應該怎樣一個男人說,兩個人在一起,不一定要一齊住,如果當大家已經一齊住。 她爸爸從來擁護一個人住。在她十六歲那一年,他說,最好媽咪一個單位,阿女一個單位,他自己一個單位。 媽咪則反對同居。媽媽質問她,人家怎麼說呢,你未結婚,跟男人過夜。她忍住笑問媽媽,難道要結婚了才跟男人過夜。後來她沒有在外過夜,不過清晨回家,翌日往往坐著拉長了臉的媽媽。母親索性叫她自己出去住,「冇眼屎乾淨盲」。 於是開始了獨居生涯,與及斷斷續續的同居生活。她成長的年代,有一個叫蘇慧倫的女孩唱了一首歌叫「我一個人住」。少女的她想像,長大是,一個人住。那是自由也是責任,從來自由與責任共生。一個人住令她堂堂正正成為一個怪人--半夜關上全部燈,把音響調到不能再大,冒著被投訴的險,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聽N. Simone。帶著眼罩耳塞和內衣睡,在鏡中見到自己,樣子很醜。自言自語,想起什麼疏忽或尷尬的事情,突然爆了一句粗話。找資料,閱讀,寫筆記,回女友的電郵,聽舊而不老的歌,在冰箱裡拿出一個啤梨,削皮一片一片吃。一個人時的所有奇異而浪漫的行徑。她發現她很愛爸媽,但更愛分開住之後的爸媽。 她有以為過如果同住的是自己心愛的男人,她會異常嚮往。Morning afters。一起去超市購置生活用品。他看英超時,給他一瓶冰青島,他瞪著電視但記得輕吻她的面頰表示感謝。去IKEA買地毯抱枕。有人會為她換燈泡。一起裝飾聖誕樹。這些女孩子的夢想。 那當然是熱戀時候的決定。開始時是週日,兩人明天都要上班,「冇理由半夜走回家去吧,我們又不是一夜情。」然後是週末。他們真的有週末。例如帶著冰的白酒,買了他喜歡的早餐,把他從床上拉起來,坐船到南丫島,用膠杯吃白酒及粟一燒。黃昏買食物,回家做實驗。他酒量淺,好久才喝完一瓶阿根廷的Malbec,已經夜晚十二點。服侍他沐浴更衣上床就寢已經一時有多,她才有自己的浪漫時間。就是如此同居下來的。 踵接而來的是女傭不夠細心還是某人奄尖的問題。用什麼牌子廁紙的問題。開不開冷氣的問題。十問九唔應的問題。為什麼熨衣服熨那麼久都成了問題。各自母親輪流上來視察業務的問題。 她看著在電腦前工作的他。 更加沉默。頭髮都白了。 我們的生活。 是不夠愛對方嗎。 她一想到這裡,眼淚便流下來了。然後她知道不是。 不是不夠愛。 或者是太愛﹣根本不能夠廿四七三六五的看著對方在自己的生活裡溶解油膩下來。 或者生活方式不需要任何解釋及理據。 他瞥見她的眼淚,神情更加疲累了。 但他站起來,坐在書桌上,看著她,摸一摸她的頭,點一點她的鼻尖。 在他眼中,她是孩子。她笑了。 她後來找回一個小公寓,住在裡面。他是她的VIP,她發他一張無限額的會員卡,逼他放在銀包裡。 他家大門後的一張腥紅地氈,搬走後第一次回去見到,他若無其事說,我見電視裡的女主角都踏紅地氈。 或者生活方式需要的是大量幽默半點肉緊。 是的,或許他們兩個人都沒有長得夠大去走其他所有人都走得好好的一條路。 但起碼,他們長得夠大去走一條自己及對方想一起走的路。
The long and winding road
Monday, 3 August 2009
“…We take care of tango because it is what we know and what we do, but this should raise awareness of what ‘cultural memory’ means…It’s not a matter of resources, this has to do with culture, with whether we look at things with a historical perspective.” – ‘A labour of love that needs more lovers’, [...]


Sandy on 
ML on
肥你 on
shiuto on 